第016章 问心照古玉
“叶玄。”
“退。”
那两个字落下时，问心台上没有风。
可周子尧胸口的轮回古玉，冷得像要嵌进骨头里。
镜面中，那截带血女子衣袖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台下大多数人只看见玉色光影里掠过一道血白残痕，根本没听清里面有什么声音。
但叶玄听见了。
他扣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一停。
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周子尧却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他心里反而更沉。
叶玄不是没反应。
他只是太会收反应。
三长老脸色骤冷。
“周子尧，镜中玉影是何物？”
这句话一出，主脉那边几名执事同时抬头。
周天阳被人扶着，嘴角还沾着血，听见“玉影”二字，眼底立刻亮起怨毒的光。
“我早说过，他身上有邪物！”
旁支这边刚升起来的一点气势，又被这句话压得一滞。
问脉能过。
问战能过。
可问心石照出外物牵引，这就不是小事。
周子尧看着镜面。
玉色光影还在扩大。
像水里晕开的月。
只是那月色后面，隐隐还有更深的影子要浮出来。
系统提示一行行跳出。
【问心石正在锁定轮回古玉。】
【低阶遮息符失效倒计时：三息。】
【未知残魂波动增强。】
【建议：切断映照路径。】
切断？
周子尧差点被气笑。
他现在站在问心石前，手指还按着镜座，四周全是周家人。
怎么切？
把石头抱起来砸了？
这方案听上去挺痛快，就是容易直接进入下辈子。
胸前古玉又冷了一分。
断续残声再次响起。
“血……”
“祖纹……压镜……”
只有六个字。
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但够了。
周子尧垂眸。
问心石照的是气机牵引。
它能照到古玉，是因为古玉贴身，又在他气血濒临崩溃时护住了最深处一点生机。
若继续让镜面追着古玉看，洛倾仙残魂迟早会被拖出来。
可如果把映照焦点重新压回血脉祖纹呢？
问心问的是周氏血脉和祖祠传承，不是搜身。
这就是刀口。
也是规矩留下来的缝。
叶玄在这时开口。
“三长老，既然镜中出现外物牵引，为免误会，不如请周兄暂时取下随身玉佩，由长老代为保管，再重问一次。”
他说得温和。
听上去也公平。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点头。
周子尧抬眼看他。
叶玄的目光没有躲。
两人隔着问心石对视。
一人站在镜前，肩头流血。
一人坐在客席，衣袍干净。
周子尧忽然笑了一声。
“叶兄真体贴。”
叶玄淡淡道：“周兄若心中无愧，何必在意一枚玉佩暂离身侧？”
这话很毒。
不交，就是心虚。
交了，就是把轮回古玉送到别人手里。
三长老显然也在等周子尧回答。
只要他犹豫，外物牵引的帽子就能扣下来。
林晚棠忽然上前半步。
“问心不搜身。”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众人看向她。
林晚棠脸色仍有些白，但眼神很稳。
“三问复核查的是周子尧是否有旁支旧脉资格，不是查他母亲遗物。若今日问心可以让受问者交出随身之物，明日是不是也能让旁支弟子交出功法、丹药、家书，再说这些都是外物？”
旁支那边顿时有人低声附和。
“是这个理。”
“问心石又不是搜魂台。”
三长老眼神沉下。
“林晚棠，你不是受问者。”
林晚棠抬头。
“我是旁支弟子，也是三问见证者。若规矩只在不利旁支时才算规矩，那问心本身也不必问了。”
周子尧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本来想噎叶玄两句。
没想到林晚棠先替他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出来了。
这姑娘平日里温柔，真到该站出来的时候，比谁都不软。
叶玄看着林晚棠，目光微不可察地深了一点。
周子尧不喜欢这个眼神。
他收回视线，抬起染血的手。
“三长老，叶兄的话听着公允，其实不合旧规。”
三长老冷声道：“你倒说说，哪里不合？”
周子尧指尖点在问心石底座。
“族规第三十九条，问心照血，不夺随身；疑有外物牵引者，可由受问者以三滴心血重问。若祖纹散，则外物乱心；若祖纹凝，则问心有效。”
这条规矩，昨夜他在旧族规最边角看到过。
字迹很淡。
旁边还有一句被虫蛀掉了一半的话。
大意是旧脉弟子常年在外，随身遗物、传承残器、护命符物不可避免，若一照出外物便定罪，那问心就成了夺宝的借口。
周子尧当时觉得这条规矩很冷门。
现在看来，冷门不等于没用。
三长老脸色一变。
他显然知道这条。
只是没想到周子尧真能背出来。
叶玄神色不动，语气仍温和。
“心血重问，代价不小。周兄伤得不轻，若强行催血，只怕会伤根基。”
周子尧看着他。
“叶兄担心得这么细，我都有点感动了。”
叶玄道：“我只是提醒。”
“那我也提醒叶兄一句。”
周子尧笑意淡了些。
“我的玉佩离不离身，和叶兄没关系。”
空气骤然一静。
这话不重。
却把叶玄刚才那层体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叶玄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颔首。
“周兄既坚持，自可按规矩来。”
周子尧不再理他。
他转向问心石。
肩头伤口被他抬手的动作牵开，血又涌了出来。
林晚棠脸色一变。
“周子尧。”
“没事。”
他说完，想起她刚才的话，又改口。
“有事，但还能撑。”
林晚棠咬了咬唇，没有再阻止。
因为她知道，现在阻止不是保护。
现在让他把这口气续完，才是保护。
周子尧以指尖蘸起肩头血。
第一滴，落在镜座祖纹中心。
灰白镜面一颤。
玉色光影扩张的速度慢了半分。
第二滴，落在旧脉裂纹上。
原本浅淡的周家祖纹忽然亮起一线青灰色纹路。
那纹路不属于主脉常见的赤金色，而更古、更暗，像埋在地下多年的根。
旁支几个老执事同时睁大眼睛。
“旧脉纹！”
三长老脸色彻底变了。
周子尧没有停。
第三滴血落下时，他胸口古玉猛地一烫。
那股烫意不是热。
更像是有人在极深的黑暗里，终于短暂睁开眼。
系统提示跳出。
【检测到旁支旧脉血印与轮回古玉产生短暂遮蔽共鸣。】
【残魂暴露风险下降。】
【警告：宿主气血损耗加重。】
周子尧眼前发黑。
他差点没站稳。
林晚棠伸手扶住他，却没有碰问心石。
这个分寸很重要。
她扶的是人。
不是替他问心。
镜面中，玉色光影被青灰祖纹一点点压回去。
那截带血衣袖也随之模糊。
最后，镜中只剩下三层画面。
第一层，是周家祖纹。
第二层，是旁支旧脉纹。
第三层，是一个少年站在柴房里，握住胸前古玉，没有向门外索玉的人低头。
没有系统。
没有穿书。
也没有洛倾仙完整身影。
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被问心石照了出来。
活下去。
拿回自己的资格。
不把身边的人交出去。
问心台下，忽然安静得厉害。
许多旁支弟子看着那一幕，眼神都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周子尧争的是一块玉，一口气，一个大比名额。
可问心石照出来的东西比这些更直白。
他争的是不被随便夺走。
三长老死死盯着镜面。
他想找出邪气。
想找出外物牵引。
想找出能把周子尧重新按下去的漏洞。
可没有。
祖纹未散。
旧脉有应。
心念未邪。
问心石底部的灰白灵纹缓缓亮起，最后凝成一个古拙的“允”字。
旁支那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喊出声。
“过了！”
“问心过了！”
“三问都过了！”
周天阳脸色惨白。
这次不是因为燃血散。
他看着那个“允”字，像看见一记耳光隔空抽在脸上。
三问是他和三长老逼出来的。
问战是他亲自下的场。
结果三问全过。
还让周子尧把旁支旧脉候选资格坐实了一半。
三长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最终，他不得不开口。
“第三问，问心，过。”
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三问复核完成。】
【问脉：通过。】
【问战：通过。】
【问心：通过。】
【宿主保留周家大比名额与入宗举荐资格。】
【旁支旧脉传承候选资格：初步成立。】
【奖励结算将在相关资格正式入册后发放。】
周子尧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行。
系统这次至少没立刻画饼又收费。
只是这口气刚松，他脚下一软，差点往前栽去。
林晚棠及时扶住他。
“别说话。”
周子尧本来确实想说两句。
比如“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下”。
但他看见林晚棠的眼神，识趣地闭了嘴。
周芸也快步上来，直接按住他另一边肩膀。
“再乱动，伤口不用缝了，直接拆了重长。”
周子尧：“……周药师，你们药室说话都这么提神吗？”
周芸冷笑。
“看病人。”
三长老没心情听他们说这些。
他抬手压下议论。
“三问虽过，但旁支旧脉传承候选名额，需入册复核。至于太玄圣地入宗举荐，仍按明日大比名次而定。”
这话一出，旁支那边立刻有人不满。
“三问都过了，还要压名次？”
“刚才不是说过三问就保资格吗？”
三长老冷冷道：“保的是参加大比和列入候选的资格，不是直接给他第一。”
这一次，周子尧没有反驳。
因为三长老说得没错。
三问让他不被踢出局。
但真正的资源，还在明日大比。
入宗举荐名额、祖祠传承后续、林晚棠青莲觉醒所需的安全空间，都要靠明日大比继续争。
叶玄缓缓起身。
“周兄今日连过三问，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他语气仍旧平和。
“明日大比，希望还能见到周兄这样的手段。”
周子尧看着他。
“叶兄放心。”
他肩头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吓人。
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仍亮。
“我的手段不多，但应该够你看一阵。”
叶玄也笑了笑。
“那我拭目以待。”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问心台范围时，他袖中指节无声收紧。
那两个字仍在他识海边缘回荡。
叶玄。
退。
他不知道那声音是谁。
但他知道，周子尧胸前那枚玉佩，比他原本以为的更重要。
而重要的东西，天命迟早会送到他手中。
只是这一次，或许需要他亲自去拿。
问心台上，周子尧看着叶玄背影，胸前古玉终于不再冰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
裂纹一闪即没。
像有什么东西，在古玉最深处悄悄醒了一下。
系统提示浮现。
【轮回古玉残魂稳定。】
【当前苏醒度：2%。】
【新增残魂碎片：叶玄接触警告。】
【提示：明日周家大比，将触发第一卷关键争夺节点。】
周子尧低头看了一眼被血浸湿的袖口。
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明日大比。
叶玄要争天命。
周天阳要争脸面。
长老会要争规矩解释权。
而他要争的东西很简单。
活着。
带林晚棠一起往前走。
还有，别让那块本该属于叶玄的古玉，再落回叶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