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三问开局
这一夜,周子尧睡得很浅。
不是不想睡。
是胸口那口气始终压着。
气血亏损后的身体像漏风的屋子,明明盖着被子,骨缝里还是冷。林晚棠给他上完凝血散,又盯着他把药室送来的温养汤喝下去,才肯回隔壁小屋休息。
走之前,她把那句话重复了三遍。
“别偷偷练功。”
周子尧当时点头很认真。
等她一走,他就坐了起来。
当然,不练功。
他只是看规矩。
桌上摊着一卷从旁支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族规。
纸页发黄,边角都磨毛了。旁支库房多年无人问津,里面大多是废册、残账和没人愿意看的旧规。
可周子尧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没人愿意看的东西。
三问复核。
问脉,验血脉。
问战,验资格。
问心,验是否以外物扰乱祖祠。
长老会和叶玄都以为最危险的是问心。
周子尧却知道,真正会先要他命的是问战。
周天阳已经输过一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敌。
主脉也不会让他带着一条废臂上场丢人。
周子尧翻到问战旧条,指尖停住。
旧族规上写得很清楚。
问战非死斗。
验的不是谁能把谁打趴下,而是受问者是否有资格承接族中传承。
若受问者境界低于问战者,可择一项旧式。
守圈。
夺铃。
三步应战。
周子尧看着那三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还有选择题。”
硬拼不行。
那就不硬拼。
窗外夜色沉沉。
轮回古玉贴在胸前,温度很低,像沉睡得很深。
周子尧低头摸了摸古玉。
“明天别醒太早。”
古玉没有回应。
可就在他手指碰到玉面时,一点极淡的寒意沿着指腹蔓延开。
不是警告。
更像某个沉睡的人,在梦中皱了一下眉。
周子尧眼前闪过一瞬残影。
青玄残碑。
三道交错的步影。
第一步斜避。
第二步错肩。
第三步踏影回身。
画面很快碎掉。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青玄残步碎片共鸣。】
【当前可参考程度:低。】
【警告:强行修炼可能牵动残碑外层封印。】
周子尧盯着那行字,轻声道:“不修。”
他只是把那三步记在心里。
不是功法。
只是影子。
而有时候,影子也够用了。
第二日辰时,问脉台外已经围满了人。
比昨日议事堂更多。
主脉来了。
旁支也来了。
周家这些年很少有事情能让两边同时这么上心。
一个旁支弟子,逼得长老会重开三问复核,还把旁支旧脉传承候选这条旧规摆上台面。
这已经不是看热闹。
这是看风向。
周子尧到时,周天阳已经站在台侧。
他的右臂仍缠着白布,却没有昨日那种虚弱感。肩腹药带外隐隐透着赤色药光,气息比昨天强了一截。
周子尧扫了一眼。
基础洞察术浮现出淡淡提示。
【状态:外伤未愈,服用续骨丹、燃血散。】
【风险:短时间战力提升,事后气血反噬。】
【破绽:右肩转折迟滞,腹部发力不可久持。】
周子尧眉头微挑。
主脉真舍得。
续骨丹不便宜。
燃血散更不是给伤者养身用的,而是强行压住伤势、催动气血。
换句话说,周天阳今天不是来复核的。
他是来报仇的。
林晚棠站在周子尧身边,低声道:“他气息不对。”
“吃药了。”
“会伤身?”
“会。”
周子尧笑了一下。
“但他现在大概听不进去。”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
“你别想着激他激到失控,然后自己硬扛。”
周子尧叹气:“我现在在你这里一点信誉都没有了?”
“有。”
林晚棠认真道:“所以我知道你会这么做。”
周子尧无话可说。
这姑娘越来越难对付。
问脉台上,三长老起身。
“三问复核,今日当众进行。第一问,问脉。”
台中央摆着一块黑青色石盘。
石盘不大,只有磨盘大小,边缘刻着周家祖纹。它不像祖祠残碑那样古老,却与残碑同源,专门用来验周家血脉。
三长老看向周子尧。
“上前滴血。”
周子尧走上台。
周围议论声低了下去。
叶玄坐在客席,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看脸。
看的是他胸口。
轮回古玉被低阶遮息符压着,外表只是普通玉佩。可叶玄的视线仍旧像一根很细的针,试图从遮掩里找出缝。
周子尧没有理他。
他划破指尖,把一滴血落在问脉石上。
血珠入石。
一息。
两息。
石盘毫无反应。
周天阳立刻冷笑。
“看来你的旧脉有应,也不过如此。”
旁支弟子那边有人脸色发白。
三长老眼中也掠过一丝放松。
可周子尧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石盘。
第三息时,石盘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封了多年的门栓,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黑青色石盘上浮出一道暗淡纹路。
不是主脉常见的赤纹。
而是一道极细的青灰旧纹。
它从石盘边缘亮起,绕过主纹,最后停在最底层那一圈几乎无人注意的祖纹上。
旁支那边顿时有人屏住呼吸。
三长老脸色沉了下去。
一名执事低声道:“旁支旧脉……确有响应。”
周天阳脸色难看:“怎么可能?”
周子尧收回手。
“问脉过了吗?”
三长老沉默片刻。
“问脉,过。”
系统提示浮现。
【三问复核:问脉已通过。】
【旁支旧脉响应被公开确认。】
【周家主脉压制旁支传承的叙事出现裂口。】
周子尧心里微微一松。
第一问过了。
但他知道,真正麻烦的在后面。
果然,周天阳已经走上问战台。
台面不大,方圆十丈,四角各悬一枚铜铃。铜铃下方刻着不同纹路,代表旧式问战的三种选择。
三长老道:“第二问,问战。”
周天阳盯着周子尧。
“你不是很会说规矩吗?今日我就按规矩与你问战。”
他抬手指向台中央。
“十招。十招内,你若不倒,算你过。”
周子尧没有立刻答应。
周天阳冷笑更深。
“怎么,不敢?”
周围主脉弟子跟着起哄。
“昨日不是很狂吗?”
“打少主的时候不是挺能躲?”
“三问复核还想挑三拣四?”
周子尧等他们喊完,才慢悠悠道:“我当然敢。”
周天阳眼神一亮。
可下一刻,周子尧继续道:“但我不选十招。”
周天阳脸色一僵。
周子尧看向三长老。
“旧族规写得清楚。受问者境界低于问战者,可择一项旧式。周天阳炼体八重,我炼体七重,我有选择权。”
三长老目光沉沉。
这条确实写着。
他无法否认。
“你选哪一项?”
周子尧抬头,看向四角铜铃。
守圈,是站在圈内受攻。
对现在的他最不利。
夺铃,需要主动抢铃。
周天阳境界更高,正面拦截会很麻烦。
三步应战。
旧式最少见。
规则很简单。
问战者出三次攻势,受问者每次只可退三步。三次之后,若未倒地、未出线、未主动认输,便算过。
听起来像守圈。
但差别在于,受问者可以选择步法方向,问战者必须在每次攻势前报招路。
这不是硬扛。
这是看判断。
周子尧抬手,指向最旧的那枚铜铃。
“三步应战。”
问战台周围一片哗然。
周天阳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你确定?”
“确定。”
“三次攻势,三步之内,你若被我打出线,也算输。”
“我识字。”
周子尧道:“少主不用替我启蒙。”
周天阳脸色一黑。
三长老沉声道:“三步应战,旧式问战。问战者需报招路,不可动杀招;受问者每次最多退三步,不可离台线。三攻之后仍立者,问战过。”
叶玄坐在台下,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懂了。
周子尧避开了十招消耗。
三次。
只要判断对三次,他就能过。
可这也很危险。
因为周天阳只需要把三次攻势都压到极限。
以炼体八重的气血,加上燃血散,任何一次打实,都足以让周子尧伤势崩开。
周天阳显然也想到了。
他一步踏出,左拳握紧。
赤色气血沿着手臂涌起,连右肩药带都被震得微微发红。
“第一招。”
他咬牙道:“撼山拳,正面。”
这句话一落,主脉弟子精神一振。
撼山拳是周天阳最熟的拳法。
正面出拳,没有花哨。
也最难躲。
因为三步应战的规则里,周子尧不能无限后退。
拳风压来时,周子尧胸口先闷了一下。
伤处被气血震动,疼得眼前一黑。
但他的脚没有乱。
第一步,斜避。
不是后退。
是向左前方斜踏半步,刚好错开撼山拳最重的拳锋。
周天阳冷笑,拳势一折。
他早料到周子尧会躲。
撼山拳正面只是幌子,真正的力道在横扫肩腹。
周子尧眼底一静。
第二步,错肩。
他身体几乎贴着拳风转过,衣袖被劲气撕开一道口子,肩头旧伤剧痛,却没有被打中。
周天阳眼神一狠,左拳猛地下压。
第三变。
这一变没有报。
三长老眉头一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周子尧却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三步,踏影回身。
他脚尖踩在问战台上一道旧裂纹旁,身体借那一点微弱反震旋开,堪堪让过下压拳劲。
轰的一声。
周天阳一拳砸在台面上。
石屑飞起。
周子尧退到三步尽头,脸色白了一分,却仍站着。
周围一静。
随后旁支那边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
三长老沉着脸道:“第一攻,未中。”
周天阳抬起头,眼里怒意更重。
他知道自己刚才第三变越界了。
可周子尧没有当场喊破。
这比喊破更让他难受。
因为所有看得懂的人,都看见了。
周子尧抬手拍掉袖上石屑,声音很轻。
“少主,报招路的时候,最好报完整点。”
周天阳牙关一咬。
“第二招。”
他右脚一踏,气血猛然拔高。
燃血散的药力开始上涌。
“裂风腿,右路。”
周子尧看着他腿上浮起的赤光,心里微沉。
这一招比撼山拳更麻烦。
因为周天阳右臂伤了,但腿没伤。
而且裂风腿速度快,范围大,专克身法。
叶玄在台下看着,眼神平静。
林晚棠却下意识握紧了手。
周子尧没有回头。
他只盯着周天阳落脚的位置。
问战台旧裂纹很多。
这些裂纹不是普通破损。
它们对应着早年旧式问战留下的步位。
青玄残步碎片里那三道影子,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不修。
只借影。
周天阳动了。
腿风如刀。
第一步,周子尧没有躲右。
他反而向右踏了一步。
所有人都愣住。
周天阳眼中却浮出狂喜。
找死。
裂风腿右路,周子尧向右,就是自己撞进腿势里。
可下一瞬,他脸色变了。
周子尧踏的不是右侧空地,而是问战台旧裂纹的交点。
那里地面微微下陷。
周天阳腿势扫到此处,支撑脚竟有一瞬迟滞。
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
但够周子尧错开半身。
第二步,他贴着腿风退到铜铃影下。
第三步,他没有继续退。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铜铃响了。
叮。
清脆的铃声在问战台上扩散。
周天阳的腿风擦着他胸口掠过,带起一片血色。
周子尧唇角溢出一点血。
但他仍站在台内。
三长老猛地看向铜铃。
周天阳也愣住。
三步应战里有一条很少用的旧注。
若受问者三步内触响旧铃,视为识得问战步位,可抵一攻。
这本来是给传承候选用来证明悟性的。
多年没人用,几乎被忘了。
周子尧用袖口擦掉血,笑了笑。
“第二攻,应该也算我没倒吧?”
旁支那边这次终于压不住了。
有人低声喊:“旧铃响了!”
“他真识得旧式步位?”
“旁支旧脉有应,不是假的!”
三长老脸色难看到极点。
叶玄看着周子尧,眼底第一次真正多了一丝审视。
不是对古玉。
也不是对林晚棠。
是对周子尧这个人。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原本该死在三日前的炮灰,不只是运气好。
周天阳的呼吸变粗。
燃血散让他的气血更盛,也让他的怒意更难压住。
“第三招。”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碎骨掌。”
三长老脸色一变。
“周天阳,问战不可动杀招。”
周天阳死死盯着周子尧。
“我只用三成力。”
这句话没人信。
可他已经抬起了左掌。
赤色气血在掌心压缩,隐隐有骨裂般的声音响起。
周子尧站在台上,胸口血气翻涌,眼前微微发黑。
这第三攻,才是真正的杀招。
周天阳被逼急了。
他要么打废周子尧。
要么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连带伤的旁支都压不住。
林晚棠上前半步。
“周子尧。”
周子尧没有回头,只抬手压了压。
别过来。
他看着周天阳掌心那团赤光,忽然笑了。
“少主。”
周天阳冷声道:“怕了?”
“不是。”
周子尧轻声道:“我是想提醒你。”
“这一掌打出来,你输得会比我难看。”
周天阳怒极反笑。
“凭你?”
周子尧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旧裂纹。
第三道影子。
踏影回身。
问战台四角铜铃,同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轮回古玉贴在胸口,忽然微凉。
系统提示浮现。
【警告:周天阳第三攻已接近杀招边界。】
【可触发旧式问战隐藏判定:借势鸣三铃。】
【风险:失败则正面承受碎骨掌。】
周子尧眼神彻底冷下来。
“来。”
他说:“第三步,我教你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