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三铃问战
碎骨掌落下的那一瞬,问战台上的风像被压扁了。
周天阳掌心赤光凝成一团,骨裂般的声音从掌劲里传出来,听得台下不少旁支弟子脸色发白。
这绝不是三成力。
也绝不是普通问战。
三长老脸色沉得厉害,却没有立刻喊停。
他知道这一掌越界。
但只要周子尧倒下,只要人没死,这场问战就还有说法。
叶玄坐在客席,眼神平静。
可他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
一次。
很轻。
像是在计算。
林晚棠站在台下,手指已经按在剑柄上。
她没有剑。
那只是旁支弟子常带的短木剑,连灵器都算不上。
可她看着周天阳那一掌时,眼底已经没有犹豫。
若周子尧真挡不住,她会冲上去。
哪怕这会破坏三问。
周子尧却没有看台下。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脚下那几道旧裂纹。
第一道裂纹通向东角旧铃。
第二道裂纹横折,绕过台心。
第三道裂纹最浅,几乎被岁月磨平,却正好连着南北两枚铜铃的吊线石孔。
所谓借势鸣三铃,不是用手去碰。
是让对方的力,顺着问战台旧式步位走。
周天阳越想一掌打废他,力道越重。
力道越重,越容易被旧台吞进去。
前提是,周子尧要活着把那股力引到该去的地方。
碎骨掌临近。
周子尧第一步踏出。
不是退。
是迎。
台下瞬间一片惊呼。
“他疯了?”
“迎碎骨掌?!”
周天阳眼中也掠过狂喜。
他以为周子尧被逼到了绝路,终于判断失误。
可下一瞬,他的掌劲落空了半寸。
周子尧迎的不是掌。
是掌风最薄的边。
他脚尖踩在第一道旧裂纹上,身体微微一偏,让碎骨掌的正劲从肩侧擦过。
咔。
衣料碎裂。
肩头血肉被劲风撕开一道口子。
疼痛像火烧一样炸开。
周子尧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
但他没有停。
第二步。
错台心。
他借肩头那一擦之力,身体猛地旋开,脚掌落在台心旧纹交汇处。
碎骨掌没有打中他,却狠狠压入问战台。
轰。
问战台一震。
东角铜铃先响。
叮。
铃声很轻。
却像刀一样切开了所有议论。
周天阳脸色一变。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
他想收掌。
可燃血散催出的气血太猛,碎骨掌已经压下去,根本收不干净。
周子尧第三步踏出。
踏影回身。
这一步,他几乎是贴着周天阳的左臂转到了侧后。
胸口旧伤被气血震开,喉咙里血腥味翻涌。
但他抬手,轻轻按在周天阳肘后。
不是攻击。
只是借一点方向。
“少主。”
他声音很低。
“你力气太大了。”
周天阳瞳孔一缩。
下一刻,碎骨掌余劲被这一按牵偏,顺着台心旧纹分作两道。
南角铜铃响。
叮。
紧接着,北角铜铃也响。
叮。
三声铃响,在问战台上余音相撞。
全场死寂。
周天阳僵在原地。
他的掌还按在问战台上,赤色气血不断翻滚,却像被三道铃声钉住。
周子尧站在他侧后,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肩头鲜血顺着袖口滴落。
可他站着。
没有倒。
没有出线。
也没有认输。
三步。
三铃。
旧式问战隐藏判定,被触发了。
片刻后,旁支那边爆出压不住的低呼。
“三铃!”
“真是三铃!”
“旧脉传承候选才会用的三铃问战!”
三长老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周天阳猛地抬头:“不算!”
他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
“他借了我的力!他根本没有接下这一掌!”
周子尧抬手擦掉唇边血迹。
“三步应战,问的是步位、判断和资格。少主想看我硬接碎骨掌,不如改名叫挨打复核。”
周天阳怒吼一声,抬掌还要再动。
可这一次,他刚催动气血,脸色骤然一白。
燃血散反噬了。
他胸腹药带下渗出血,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跪倒。
台下一名主脉执事急忙上前扶住他。
“少主!”
周天阳甩开对方,死死盯着周子尧。
“我没输!”
“你当然没输。”
周子尧声音发哑,却仍带着一点笑。
“你只是没赢。”
这句话比认输更扎人。
周天阳脸色涨红,气血再冲,竟又呕出一口血。
三长老终于沉声道:“够了。”
周天阳不甘心:“三长老!”
三长老冷冷看他。
“问战旧铃已鸣三声。周子尧三步未倒,未出线,未认输。”
他每说一句,周天阳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三长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结果。
“第二问,问战,过。”
系统提示同时浮现。
【三问复核:问战已通过。】
【旧式隐藏判定:借势鸣三铃,达成。】
【旁支旧脉传承候选资格可信度提升。】
【周天阳气血反噬,短时间战力下降。】
旁支那边先是静了片刻。
随即,不知是谁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并不大,却像一粒火星落进干柴里,许多被压了太久的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平日里习惯低头。
分药时低头,领月例时低头,进议事堂时低头,看见主脉弟子时更要低头。
可这一刻,问战台上的三声旧铃还没有散。
那是祖规,不是周子尧一个人的嘴硬。
那是旧脉,不是旁支弟子随便编出来的妄想。
几个年纪较大的旁支执事彼此看了一眼,眼底都有压不住的光。
他们很清楚,周子尧今日就算最后仍被长老会压下,主脉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说旁支无凭无据。
因为三铃响过。
旧台认过。
周子尧喘息着站在台上,肩头的血一滴滴落下,却没有转身去看那些目光。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突然勇敢。
他们只是终于看见了一点可以站直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还不够。
所以他不能倒。
周子尧没有立刻松气。
因为他知道,越过问战,只是从刀口换到了火口。
真正麻烦的是问心。
问心要查的,是他是否以外物扰乱祖祠。
轮回古玉、系统、残魂、穿书。
随便哪一个,都不能被问出来。
林晚棠快步上前,扶住周子尧。
她手指碰到他肩头血迹时,眼神猛地一紧。
“你伤得很重。”
“还行。”
“这次不准说还行。”
周子尧想了想。
“那就是不太行。”
林晚棠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她只是扶得更稳。
“先止血。”
周子尧低声道:“别急,第三问还没过。”
“你若站不住,第三问也不用过了。”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责备都重。
周子尧沉默了一瞬。
“好。”
他第一次没有把所有话都用玩笑带过去。
林晚棠扶着他的手微微一顿。
她能感觉到,周子尧身上的气息在乱。
不是灵力乱,而是气血乱。
先前残碑反噬留下的亏空还没补回来,刚才又被碎骨掌擦开肩骨。若换成普通炼体七重,早该昏过去了。
可他偏偏还在笑。
笑得像没事人。
这才是最让她生气的地方。
她低声道:“周子尧,我可以信你,但你也要让我知道你还能撑多久。”
周子尧看着问心台被抬来的方向。
“撑到第三问结束。”
林晚棠眼神一沉。
“结束以后呢?”
“结束以后,”周子尧想了想,“听你骂。”
林晚棠抿住唇。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手扶得更稳。
周芸不知何时也到了台边。
她显然是被药室执事请来的。
看见周子尧肩头伤口,她脸色冷了冷。
“这叫问战?”
没人接话。
周芸取出止血药,动作极快地替周子尧压住伤口。
三长老没有阻止。
因为问战已经结束。
再不让药室处理,就太难看了。
叶玄缓缓起身。
“周兄以炼体七重过问战,确实令人佩服。”
他说得真诚。
至少听起来真诚。
周子尧抬眼看他。
“叶兄看得开心吗?”
叶玄微微一顿。
随即道:“周兄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周兄对旧式问战如此熟悉,或许真与旁支旧脉有缘。”
“有缘这词挺好。”
周子尧笑了笑。
“比有鬼好听。”
周天阳脸色又是一变。
叶玄没有接这句,只是看向周子尧胸前。
刚才三铃响起时,他分明感觉到一瞬极淡的波动。
不是青玄残碑。
也不是周家问战台。
像是某件东西,在周子尧气血濒临崩溃时,护住了最里面的一点生机。
那股波动太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可叶玄不信错觉。
他更不信一个被周天阳打进柴房的旁支弟子,会在三日之间突然懂得旧式问战、青玄残步、祖祠规矩。
天赋可以藏。
心性可以藏。
可传承不会凭空出现。
若周子尧背后真有人,那人为何偏偏在此时出手?
若没有人,那就只剩一样东西。
某件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叶玄垂下眼,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并没有急着开口。
此刻越急,越容易显得像他在觊觎周子尧的机缘。
所以他等。
等问心石替他看。
周子尧察觉到他的目光,袖口微动,挡住胸前古玉。
他现在没力气和叶玄继续绕。
三长老也不想给他太多喘息时间。
“既然问战已过,第三问,问心。”
这句话一落,台外气氛又沉了下去。
问心台被两名执事抬上来。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灰白石镜。
镜面不照人脸,只照气机。
周家所谓问心,不是问善恶。
而是问祖祠。
受问者站在石镜前,以血脉气机引动石镜,若镜中显出祖纹,便说明其与周家传承相合;若显出邪气、外物牵引或不明异象,长老会便有理由继续追查。
这也是三问里最阴的一问。
问脉有旧册。
问战有旧铃。
前两问哪怕被人做局,也总有章法可查。
问心却不同。
镜面照出什么,怎么解释,谁来判定,全在长老会一句话里。
祖纹深了,可以说血脉驳杂。
祖纹浅了,可以说资格不足。
若多出一点别的光影,那便更好办。
外物牵引四个字压下来,足够把一个旁支弟子连人带物一起扣进祖祠地牢。
周子尧看着那面石镜,忽然明白了三长老为何肯让问战过。
不是他认了。
而是他把真正的刀,放在了最后。
周子尧看着那面石镜,胸口轮回古玉忽然变冷。
不是轻微的凉。
是像一块冰贴在骨头上。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问心石。】
【作用:映照血脉气机与近身外物牵引。】
【风险:轮回古玉遮息符可能被问心石短暂削弱。】
【建议:谨慎应对。】
周子尧心里低骂一声。
果然,最麻烦的在这里。
他可以躲拳。
可以借力。
可以用规矩反压规矩。
但问心石照的是气机。
而轮回古玉就在他胸口。
林晚棠察觉他的气息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周子尧没有直接回答。
“待会儿不管镜子里出现什么,你先别动。”
林晚棠看着他。
“你又准备一个人扛?”
“不是。”
周子尧顿了顿。
“这次可能得骗石头。”
林晚棠:“……”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担心他,还是该担心那块石头。
问心石放定。
三长老沉声道:“周子尧,上前。”
叶玄也重新坐下,目光深了几分。
他等的,似乎也是这一问。
周子尧抬脚走向问心石。
每一步都牵动肩头伤口。
血还没完全止住,袖口已经湿了一片。
他站到石镜前,抬起还在发抖的手。
指尖血滴落。
啪。
落在石镜底座。
灰白镜面泛起一圈涟漪。
最先浮出来的,是周家祖纹。
旁支那边有人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祖纹深处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玉色光影。
周子尧瞳孔微缩。
轮回古玉被照到了。
胸前古玉骤然冰冷。
一道断续残声在他脑海里响起。
“别……让镜……看见……”
镜面里的玉色光影慢慢扩大。
像有一只沉睡在古玉深处的眼,正要被问心石强行照开。
系统提示急促浮现。
【警告:轮回古玉遮息符失效中。】
【未知残魂波动增强。】
【当前苏醒度:2%。】
【强行映照可能造成残魂暴露。】
周子尧看着镜面,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问心是吧。”
他低声道:“那就问个够。”
灰白石镜中,玉色光影之后,忽然闪过一截破碎的女子衣袖。
血色。
雪白。
还有一道冷到极点的声音。
“叶玄……”
“退。”